
“把孩子留在老家,你们后悔吗?”
深夜刷到这个问题时,我正在出租屋里泡一碗快凉了的泡面。手指悬在屏幕上,愣了很久。
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,也模糊了记忆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——如果当年被送走,现在的我,会在哪里?吃着谁做的饭?喊着谁爸妈?
我父母大概从不后悔把我留在老家。毕竟,这样他们才能在生下我之后,继续各自潇洒。
我是女孩。
出生那天,产房外传来我爸的声音,就两个字:“完了。”
接着是摔门声,震得走廊回声嗡嗡响。三天后,他领着一对陌生夫妻走进病房。那男人手里提着一篮鸡蛋,上面盖着红布;女人眼睛直勾勾盯着婴儿床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“仁至义尽了。”我爸对我妈说,语气像在谈一桩生意,“这户人家条件好,卖煤球的,抱过去是享福。”
那是九十年代初。我爸穿着镇上第一件西装,腰系闪亮的皮带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腋下夹着人造革皮包,走在尘土飞扬的乡镇街上,人人都要侧目。我妈在饭店后厨帮工,手上总有洗不净的葱姜味。他们不算穷,甚至算得上“时髦”。但太年轻了,年轻到以为人生可以像换衣服一样,把不喜欢的款式随手丢掉。
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儿子。大伯二伯接连生了女儿,这在重男轻女的山村里,成了笑话。我爸排行老三,结婚前就对我妈撂下话:“生儿子,我就娶你。”
我出生,所有人的期待“啪”一声碎了。
卖煤球的夫妇走近婴儿床。女人放下鸡蛋和红布,伸手把我抱起来,动作熟练得像抱一袋煤球。“小妹,孩子我们带走了,鸡蛋你补身子。”她转身就要走。
我妈突然从病床上扑下来,死死拽住那女人的胳膊。我爸冲上来,一巴掌扇在我妈脸上:“反了你了!”
混乱中,我妈低头,狠狠咬在女人抱着我的手臂上。
女人痛叫一声,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我扔回床上。“你们家没谈妥就叫人?”她瞪着我爸,“我们不想惹麻烦!”
煤球夫妇走了。鸡蛋和红布还留在床头,红得刺眼。
我爸在病房里暴跳如雷,骂我妈毁了一桩“好买卖”。我妈缩在床角,头发凌乱,声音却异常清晰:“让你妈抱回山里养。我还能生,一定给你生个儿子。”
沉默像冰冷的雾,弥漫了整个房间。
一周后,奶奶从大山深处赶来。她裹着蓝布头巾,脸上沟壑纵横,像被岁月用刀刻过。她没说话,只用粗糙得像树皮的手,把我裹进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袄里。
然后,辗转三趟班车,一路颠簸,把我抱进了那个只有三个窑洞的山村。
那是我爸出生长大的地方,也将成为我整个童年的全部世界。
很多年后,我以为该感谢我妈。毕竟,是她咬下的那一口,留下了我。
直到十二岁那年,奶奶老了,再也供不起我上学。父母不得不把我接回身边。
走进那个所谓的“家”时,我妈正在厨房煎鱼。她回头看见我,锅铲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眼神里的厌恶,像看见一只误闯进屋的野猫。
“怎么……回来了?”她喃喃道,像在问自己。
那时我才知道,她一直以为我被奶奶养到十八岁,就会直接嫁人,从此成为“别人家的闺女”。她没想过,一个女孩需要读书,需要在她眼皮底下长大。
而当时,她已经流产四次——每一次B超显示是女孩,她就躺上手术台。身体垮了,脾气也像浸了油的稻草,一点就着。
我的存在,成了那根火柴。
“早知道就让别人抱走算了!”她摔盘子时这样吼。
“你爸不回家,都是因为你是个女孩!你怎么不去死?”她揪着我头发往墙上撞时这样骂。
“今天自己扇自己十巴掌,不然不准上学。”她冷笑着,坐在沙发上磕瓜子。
十二岁的我,站在客厅中央,真的开始扇自己耳光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脸颊火辣辣地疼,心里却一片麻木。我数着数,像在完成一项任务。原来,不被爱的小孩,连疼痛都可以如此机械。
那个家,从来不是我的家。它是我暂住的牢笼,是我必须逃离的战场。
我在日记本上写满“逃”字。书桌下藏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攒下的零钱——五毛、一块,皱巴巴的,像我的尊严。
世界那么大,我能逃到哪里?
十八岁生日那天,我遇到了一个男人。他说他爱我,说会带我远走高飞,说女孩的青春就是最大的资本,应该用来换取温暖和庇护。
“你年轻,漂亮。”他在廉价旅馆的床上,抚摸我的头发,“这就是你的价值。”
我信了。或者说,我太需要一个人告诉我:你是有价值的。
我跟着他,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,来到南方一个陌生的小城。他给我租了间地下室,潮湿的墙壁长着霉斑,像溃烂的皮肤。
“从今天起,你叫莉莉。”他说,“忘掉以前的名字,忘掉以前的人生。”
莉莉。一个轻飘飘的、像花瓣一样的名字。可我要做的事,却沉重得能把花瓣碾成泥。
第一次走进那家灯光暧昧的会所,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,声音空洞得吓人。镜子里的女孩化着浓妆,眼线飞挑,嘴唇鲜红,像戴着一张华丽的面具。面具之下,是那个在山村窑洞里数星星的孩子,是那个在客厅扇自己耳光的中学生。
我学会了笑。对每一个走进包厢的男人笑,对灌我酒的客人笑,对捏我大腿的老板笑。笑到脸颊肌肉僵硬,笑到忘记怎么哭。
钱确实多了。我买得起名牌包,租得起带窗户的公寓,甚至给我奶奶寄过几次钱——她总在电话里哭,问我过得好不好。我说好,很好。
可夜深人静时,面具卸下,镜子里的脸苍白浮肿,像泡发的馒头。我会光脚走到阳台,看这座城市的霓虹。灯光那么亮,却照不进心里那个黑洞。
有一次,一个客人喝醉了,抱着我喊他女儿的名字。“爸爸对不起你……”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我僵硬地被他抱着,突然想起我爸。他会不会在某个瞬间,也这样想起过我?
不会的。我很快否定这个念头。他大概正忙着炫耀新得的儿子——我妈终于在第五次怀孕时生了个男孩。朋友圈里全是那孩子的照片,我爸抱着他,笑容满面,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慈爱。
原来他不是不会当父亲,只是不会当我的父亲。
我开始在深夜流泪。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不停地流,像关不紧的水龙头。有时我会一个人走到楼下的草坪,赤脚踩在冰凉的草叶上。月光很淡,影子拉得很长,像另一个孤魂野鬼跟着我。
好冷。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,像无数只冰冷的手,把我往深渊里拖。
我试过离开那个男人,离开这份工作。但每次提起,他就冷笑:“离了我,你能去哪儿?回家?你爸妈要你吗?”
是啊,我能去哪儿?
那个山村回不去了——奶奶去世后,窑洞塌了一半。父母的家更不是家,那是我必须逃离的地方。
世界这么大,竟然没有一寸地方,可以让我理直气壮地说:我属于这里。
直到去年冬天,我染上严重的肺炎,高烧四十度,躺在出租屋里三天没人发现。第四天,房东来收租,撞开门,把我送进医院。
住院期间,隔壁床是个老太太,女儿每天来陪护。老太太有时糊涂,拉着我的手喊“闺女”。她女儿也不纠正,只是温柔地笑,顺便给我削个苹果。
出院那天,阳光很好。我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人来人往。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,车里的小姑娘咿咿呀呀,伸手去抓飘落的梧桐叶。
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奶奶窑洞前也有棵梧桐树。秋天落叶时,她会把金黄的叶子扫成一堆,让我跳进去玩。叶子窸窸窣窣响,像在唱歌。
“妞妞,小心别摔着。”奶奶总是这样喊我,声音沙哑,却暖得像刚晒过的棉被。
那是我的名字。不是莉莉,是妞妞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那个收藏了很久的问题:“把孩子留在老家,你们后悔吗?”
下面有几千条回答。有人后悔,有人不后悔,有人沉默。
我慢慢打字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捡拾散落一地的碎片:
“我不知道我父母后不后悔。但我知道,被留下的那个孩子,要用一辈子去学习如何不恨,如何原谅,如何在一片荒芜里,自己长出根来。”
发送。
阳光照在屏幕上,微微反光。我眯起眼睛,第一次觉得,南方的冬天,原来也可以有暖意。
也许我永远无法真正逃离。那些伤害像刺青,刻在皮肤深处。但至少,从今天起,我可以试着不再用别人的尺子,丈量自己的价值。
我叫妞妞。今年二十五岁。
我的故事,还没写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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